遠離塵囂 人在畫中

2010年3月8日

林行止

一、

去年十一月中旬法國南部之旅，遠離大城繁華與塵囂，享盡鄉間閑適生活節奏 （多日車程只遠遠望見三數閑散的鄉人），更有美景佳餚村釀，極盡「養眼養腹」之樂；由於遊伴無多，又得自由自在隨遇而安之逸致（筆者的經驗是，同遊人數一 旦超過八名，便得嚴格遵照事前擬好的行程），是一次難得的愉悅經驗。

這次旅行，皆因筆者讀了英國作家彼德．梅爾的《法國經驗—帶着刀叉和開 瓶器去冒險》（Peter Mayle: 《French Lessons - Adventures With Knife, Fork and Corkscrew》; Vintage Book, 2001），梅爾便是那位於八十年代末寫《山居歲月》（《A Year in Provence》）而打開國際知名度的作家，甚多產，兒童文學、飲食烹飪以至小說雜文，什麼都寫，惟筆者此前只讀過他在一九九三年出版的《培養出來的品 味》（《Acquired Tastes》），這本書，連同筆者視之為「優雅悠閑生活聖經」的《揀着擇食》（S. Marcus: 《Quest for the Best》; 1979；這二十多年來再版多次），為筆者神遊物外時反覆翻閱佳構；《揀着擇食》這個譯名似未達意，以作者除對飲食及（男性）衣着有深入研究心得之外，於 飲食器具如酒杯及刀叉以至調味品器皿等的「進化」與精美化說之甚詳，那正是引人入勝處；本書作者史丹利．馬庫斯（1905-2002），便是大名鼎鼎美國 的大型精品店尼曼．馬庫斯的第二代傳人，哈佛出身，著作不少，其《管好店子》（《Mining the Store》; 1997），筆者以為是精品店管理層「必讀書」！

梅爾的《法國經驗》，以輕鬆幽默及「男性化」筆觸對法國南部鄉間的素描，令筆者對該區神馳 已久，十月中旬在克羅地亞體驗「示範真菌」之後（事見十一月十九及二十日本欄），入林尋菌之心愈切，遂請「法國通」友人與法南導遊社聯繫，幾經周折，終於 覓得精通「洋務」（見面後方知其父為法國銀行百利保駐外人員，他在澳洲讀中學因此說英語如母語）的導遊。筆者對由有辦事能力及熱心公益的友人組團旅行極具 信心＊，以數年前無意間看日本電影《山神》（？），覺四國鄉間景物秀美脫塵如不沾人間煙火，遂請友人商約當地導遊編出旅程，招伴同遊，果然人人滿意；其後 多次外遊亦復如是，今次法南行當無例外。

二、

歐洲歷來多事，大略而言，十世紀前政教合一，天主教教士藉「神的旨意」橫行，引 起連場宗教戰爭；十一世紀後則有十字軍運動、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，一波接一波，令歐洲長期處於政經動盪之中，法國是「磨心」所在，因此留下數之不清的「歷 史遺跡」，法國南部尤多，其教堂、修道院、教徒顯聖物事、城堡、貴族莊園以至市鎮風貌，令人發思古幽情，早已成為中古世紀背景電影攝取外景勝地，我們不經 意—因為茫然無知，事前並無刻意安排—坐車漫遊，便經過山城利莫伊村（Le Villge de Limeuil），Juliette Binoche主演的《濃情朱古力》便在此取景，而令宮崎駿獲得靈感繪出《天空之城》及《哈利．波特—混血王子的背叛》中眾「魔童」起飛懸崖的洛卡馬多 （Rocamadour）山城，亦在路經途中。其時為旅遊淡季，不僅未見遊人，連商店餐廳亦休業，只有旅遊局辦事室尚有一二職員留守，雖門堪羅雀卻熱心助 人。

南部古鎮薩拉（Sarlat，一九九九年人口調查只有九千七百零七人）是我們的「據點」（以此為「根據地」乘車四遊），我們為 Hotel Dela Madeleine最後一批住客，以明年為其開業百年紀念正準備大翻新而快「暫停營業」（百年前三道菜的「全餐」售六法郎，因不知其時貨幣購買力，此價是 廉是貴無由確定）；來薩拉前並不知其在法國宗教、經濟及文化史上赫赫有名（大散文家蒙田曾在此與同性友人同居），且屬盛產黑松露菌區重鎮，二十世紀六十年 代法國著名作家、抗德英雄馬爾勞任文化部長（一九六○至一九六九年）期間，大力修建及修葺城內古蹟，如今薩拉是世上保留十三至十六世紀原貌最完整的城鎮 （世上最大規模的十三世紀古城），難怪多部電影如《The Duellists》、《Timeline》和一九七八年的《悲慘世界》（《Les Miserable》）皆在此拍攝；而部分在薩拉取景的則有《Ever After》、《A Cinderella Story》和《新三劍客》等影片！筆者一行均為電影門外漢，「影迷」來此當有賓至如歸的親切感。

＊為他人作嫁衣裳的旅遊安排者如果亦是旅 行者之一，未始不能從這種瑣碎煩雜的工作中獲得樂趣！二月十八日《紐約時報》有特稿引述四名荷蘭學者在今年一月號《生活質素研究》（《The 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Quality-of-Life Studies》）上發表的論文，作者們訪問了一千五百三十名荷蘭成年人（其中九百七十四名在接受調查前三十二周曾外遊）後，得出計劃旅遊即做紙上作業期 內最快樂，這種快樂來自充滿幻想和期待；但旅遊本身未必一定快樂，而旅遊後不快樂可能性上升，所以如此，皆因第一、旅遊期間可能舟車勞頓很疲累；第二、假 後必須上班，刻板的工作抵銷了旅遊時的快樂；第三、如果旅遊期間和旅伴意見相左或染病，無論旅遊時或旅遊後都不快樂。還有，筆者要加上的一項「不快樂」原 因，為旅遊期間的見聞比圖片及想像有所不如，大失所望，因此快樂不起來。

論文又指旅遊時間短長與快樂並無正比關係，調查顯示短時間旅遊較易 獲得快樂，論文因此建議「不要放長假，如有二周年假，最好分二次放假」。論文的結論是計劃及期待放假時最快樂。這令筆者多了一個請友人設計行程的藉口。

法 國西南鄉間遊食雜記．之一